記憶體毛利為何超過台積電？AI「排擠租」正在改寫半導體的利潤地圖

台灣科技週刊｜半導體深度分析 資料查核截至：2026 年 11 月 4 日

這一季的財報，把半導體業一條用了很多年的常識翻了過來：最賺錢的製造環節不再是先進邏輯晶圓代工，而是記憶體。美光最近一季毛利率 86.8%，南亞科 85.7%，都高於台積電的 66.4%，也高於輝達的 75.0%。

這件事重要，不只因為數字驚人，更因為它改變了「AI 的利潤流向哪裡」的答案。本刊的判斷是：記憶體高出台積電的那一段利潤，主要不是技術領先的報酬，而是 AI 產品佔走產能之後，一般記憶體跟著變稀缺所產生的溢價。我們把它稱為排擠租（crowding-out rent）。這筆錢有一部分由雲端大廠支付，也有一部分落在手機、筆電與消費電子的成本上，而台灣在這條帳上同時是收款人與付款人。

先把幾個名詞講清楚。DRAM 是電腦運算時暫存資料的主記憶體；HBM（高頻寬記憶體）是把多層 DRAM 堆疊後放在 AI 加速器旁邊的高階產品；毛利率是營收扣除製造成本後的比率，營業利益率再扣掉研發與管銷費用。

記憶體的獲利到底比台積電高多少？

比率上約高 20 個百分點，金額上則是台積電的兩倍左右。台積電第三季營收 467.2 億美元，依 58.7% 的營業利益率換算，單季營業利益約 274 億美元。同一季 SK 海力士營業利益 83.33 兆韓元；它的單季營收 104.6 兆韓元，已經超過 2025 年全年的 97.1 兆韓元。

換算美元前要先講明一個問題。CNBC 與 Zacks 對同一筆營收分別寫成 788.6 億與 738.6 億美元，隱含匯率不同；SK 海力士招股書則使用 3 月底 1,523.5 韓元、7 月初 1,538.05 韓元的匯率。本刊把這幾個基準都算過，SK 海力士單季營業利益落在約 540 億至 630 億美元，取最低值也接近台積電的兩倍。三星半導體部門（DS）營業利益 106.5 兆韓元，同法換算約 690 億至 800 億美元。

加上美光 437.5 億美元，三家記憶體大廠合計約 1,670 億至 1,870 億美元，接近輝達（637 億美元）加台積電的兩倍。這個比較有三項限制：財報期間不同，輝達數字只到 7 月底；三星 DS 部門還包含晶圓代工與系統 LSI；SK 海力士是尚待查核的初步數字。

指標也要選對。SK 海力士第三季淨利 39.78 兆韓元，季減 58%，淨利率 38%，低於台積電的 51.1%；Zacks 的報導將淨利下滑歸因於匯兌與投資資產評價損失。因此本文只比較較能反映本業的毛利率與營業利益率。

台積電也缺貨，為什麼毛利率反而比較低？

因為兩邊都缺貨，價格的形成方式卻不同。魏哲家在 10 月 15 日的法說會表示，需求仍遠高於台積電目前的供應能力，但台積電的毛利率同時承擔著先進製程量產初期的成本：2 奈米占晶圓營收的比重由前一季的 3% 升到 8%，第三季毛利率因此季減 1.3 個百分點。財務長黃仁昭另表示，海外廠的毛利稀釋幅度未來幾年會擴大到 3% 至 4%，設備價格上漲也是真實壓力。第四季毛利率財測落在 65% 至 67%。

定價也是關鍵。台積電管理層在同場法說形容公司的定價是策略性的，會依市場區隔與地區而不同，並未證實外界的漲價傳聞；管理層也表示獲利能力沒有上限，但不會一夕之間大幅跳升。

記憶體正好相反。SK 海力士的招股書寫明，記憶體價格由全球供需決定，並警告產業會反覆出現供過於求的週期。短缺時，價格幾乎直接反映到財報：美光毛利率一年內由 44.7% 升到 86.8%。反向也一樣：SK 海力士 2023 年全年毛損 5,330 億韓元，到 2024 年毛利率約 48%，2025 年約 60%（本刊依招股書數字計算）。

本刊認為，毛利倒掛比較的不是兩門生意的好壞，而是兩種定價制度在短缺高峰的不同表現。台積電的毛利率是談出來的，把稀缺分攤到多年；記憶體的毛利率是市場清算出來的，在當季結清。倒掛不等於台積電失去定價權，它全年美元營收成長率已上修到約 44%，第四季營收財測 523 億至 543 億美元，2026 年資本支出 600 億至 640 億美元也維持不變。

什麼是排擠租？為什麼南亞科是最清楚的案例？

排擠租是指一項產品本身的技術門檻並不獨特，卻因為產能被更高階的產品佔走，而能收取超額利潤。它與技術租相對，後者來自別人做不出來。

南亞科是最乾淨的案例。公司表示 AI 基礎設施相關應用占營收超過兩成，代表多數營收仍來自非 AI 應用，本刊查到的法說報導也沒有提到 HBM 量產計畫。但它第三季 DRAM 平均售價季增超過六成、銷量季減 4% 至 6%，毛利率高過輝達。這一跳有部分是一次性的：舊的低價長約在 6 月履約完畢，7 月起改用較高價的新約。南亞科對缺貨的解釋也很直接：大廠優先把產能給 AI 晶片，傳統消費性電子的記憶體供給因此被擠壓。

華邦電的結構相似。客製化記憶體第三季營收季增 50%，位元出貨卻微幅減少，平均售價增加約六成。營收成長幾乎全部來自價格，而非賣得更多。

第二項證據來自 HBM 與傳統記憶體的價差。BigGo 報導伯恩斯坦（Bernstein）10 月 22 日的估算：自 2025 年第三季以來，傳統記憶體價格約上漲五倍，同期以出口資料推算的 HBM 單位重量價值，三星約增三倍，SK 海力士大致持平。這是模型估算，不是公司財報，而且新 HBM 合約的漲幅尚未完全反映。但方向值得注意：這一輪漲得最兇的，可能不是技術最難的產品。

排擠租不能解釋一切。HBM4 確實有技術門檻，SK 海力士第三季開始 HBM4 量產出貨，預期第四季超越 HBM3E，伺服器 DDR5 出貨也季增逾四成，它的成長不全是價格。記憶體的利潤是技術租與排擠租的混合，兩者比例沒有任何公司揭露。本刊的論點較窄：讓南亞科這類公司的毛利率越過台積電的，主要是排擠，不是技術。

五年長約能讓記憶體變成下一個台積電嗎？

可以部分做到，但目前揭露的條款還不足以下結論。長約（LTA）是買賣雙方預先約定多年供貨量與定價方式的合約。今年以來，記憶體大廠把一年期合約改成三到五年，本刊稱這個趨勢為「記憶體代工化」：用預付款、長約與產能保留，把週期性生意改造成接近晶圓代工的生意。

資料截至 2026 年 11 月 4 日；美光數字截至 2026 年 9 月 3 日財年底及 9 月 30 日法說。

美光的揭露最接近真正的合約保障。它的 8-K 顯示 2026 財年收到 127.47 億美元客戶合約保證金，非流動的客戶合約負債由前一季的 5.68 億美元升到 128.95 億美元，這是看得到的現金。韓國廠的保障則較難判斷。7 月有媒體報導 SK 海力士的長約不設價格上限，但 10 月 28 日的新聞稿寫的是在議定價格區間內反映市場狀況，兩種說法並不完全對得上。一份韓股電子報 10 月 29 日整理指出，三星與 SK 海力士都沒有揭露價格下限、最低採購量或違約金；SK 海力士半年報甚至表示沒有以長約為基礎的訂單積壓。這只是單一來源的整理，本刊未能直接核對原始半年報。

買方也不是沒有交代。輝達最新 10-Q 顯示，供應與產能承諾由一季前的 1,190 億美元升到 2,790 億美元，並說明主要是記憶體與製造設施。輝達第三季毛利率財測 74.0%，略低於上季的 75.0%，公司新聞稿並未把原因歸於記憶體，本刊無法確認兩者有關。

本刊的判斷是，代工化目前完成的是「數量鎖定」，尚未證明「利潤鎖定」。晶圓代工的護城河來自客戶走不了，記憶體長約的保障來自客戶簽了字；前者在景氣反轉時仍然有效，後者要等第一次真正的跌價才會被驗證。

這筆錢由誰支付？台灣為什麼同時站在兩邊？

雲端大廠付得最明顯，但長約保護的也是它們。TrendForce 7 月指出，數家美國雲端業者簽下的多年長約限制了供應商的漲價空間，第三季起伺服器 DRAM 的主要漲價來源，會轉向沒有長約的客戶與長約以外的額外供貨。韓媒分析也認為，沒有長約的客戶可能要為受限供給付出更高價格。換句話說，長約讓排擠租的負擔在買方之間重新分配：簽得起的人鎖量，簽不起的人承擔波動。

收款端的台灣很具體。南亞科與華邦電都創下獲利紀錄，而且把未來產能往長約客戶靠攏。南亞科表示擴建以客戶長約的 AI 專案為主要目標，華邦電表示要保留供應能力給長約客戶的未來成長。這代表就算新產能開出，也不一定流回消費性市場。

付款端的訊號則分散在各家法說。魏哲家說，消費性與價格敏感市場正受到零組件漲價與總體不確定性的挑戰；智慧型手機目前占台積電營收 21%，高效能運算占 68%。華邦電形容第四季市場兩極化，消費性與 PC 客戶在前三季提前備貨後開始調整，總經理陳沛銘也說記憶體成本已傷及手機、PC 與家用產品。TrendForce 9 月底的報告提到，PC 品牌正在調降主流機種的 SSD 容量以壓低物料成本，電視、機上盒與穿戴裝置幾乎沒有轉嫁空間。南亞科法說的報導甚至提到，低階市場傳出使用回收 DRAM。

聯發科是轉型壓力的縮影。它 7 月維持全年全球智慧型手機出貨年減約 15% 的看法，並透過定價反映供應鏈成本；第三季手機營收占比 37%，年減 17%。同一時間，首款 AI 加速器 9 月開始出貨，第四季預估約 25 億美元，以 1 美元兌約 31.7 元新台幣換算，約占第四季營收財測的三成六到三成八。第四季的成長動能來自 AI 加速器，而不是手機回溫。

日月光投控則顯示了同一家公司內部的利潤斷層。封測事業毛利率 30.6%，先進封裝 LEAP 今年營收目標上修到超過 40 億美元、2027 年預計倍增；電子代工事業毛利率只有 8.3%，整理報導提到它受零組件缺料與成本上升影響。英特爾執行長陳立武也把記憶體緊缺與 PC 需求疲弱列為近期挑戰。

本刊認為，台灣的特殊處在於這筆帳無法用單一方向計算。賣記憶體的少數公司收到排擠租，賣先進製程與封裝的公司靠 AI 量能擴張，而數量更多、毛利更薄的終端與系統環節吸收成本。必須說明的是，本刊沒有取得足以量化台灣品牌與代工業者受影響程度的資料，上述只是方向判斷。

排擠租什麼時候會消退？

本刊認為 2027 年倒掛仍會延續，第一個真正的壓力測試窗口在 2028 年前後。SK 海力士預期供不應求延續到 2030 年，華邦電認為 2027 年比今年更緊、2028 年相近，三星也預期 2027 年需求遠超過產業供給；這些都是賣方自述，應與下列訊號對照。

第一項最值得盯。排擠租靠的是傳統 DRAM 的漲價速度超過 HBM，所以它的退場未必是價格崩跌，更可能是傳統產品停漲、HBM 新約補漲，兩者價差收斂。這也是本刊認為最可能的路徑：毛利率高點回落，但不必然重演 2023 年。

不過這個判斷有前提，就是 AI 資本支出沒有斷裂。SK 海力士引述的產業研究估計明年全球雲端資本支出成長超過 60%，輝達的 2,790 億美元承諾也指向同一方向。但本刊在〈Claude 母公司走向 IPO〉分析過，AI 公司自身的長期付款承諾與收入存在期限落差；〈OpenAI 的煞車時刻〉也顯示，模型進度可能因安全與治理問題而改變。如果買方的現金流先出問題，記憶體長約才會迎來第一次實戰，而價格下限與違約條款至今大多未公開。

市場顯然也沒有把這個高點視為常態。南亞科在公布創紀錄財報後隔日大跌逾 7%，報導歸因於台股賣壓；11 月 3 日 AI 概念股回檔時，華邦電、南亞科與群聯都跌停，華邦電在當天下午法說會開始前就已跌停。陳沛銘則回應，DRAM 價格「很難預測，但我覺得不會跌」。股價波動不足以證明任何事，只說明賣方的樂觀與市場的懷疑仍在同時存在。

對台灣產業來說，比預測毛利率更實際的問題有三個：誰拿得到長約，非 AI 產品的記憶體規格能撐多久，以及新產能蓋好時，AI 客戶是否還把它們全部訂走。半導體的利潤地圖已經改寫過一次，下一次改寫的時間，要看這三個問題的答案。

｜台灣科技週刊

資料與方法說明

本文財務數字優先取自 SEC 文件（美光 8-K、輝達 8-K 與 10-Q、SK 海力士招股書）、SK 海力士新聞稿與台積電投資人關係網站。台積電第三季財務數字、製程與平台占比、第四季財測與全年展望，已比對公司新聞稿、管理報告與提交 SEC 的法說簡報。官方法說逐字稿 PDF 本次可下載但無法完整抽出文字，僅以搜尋摘錄比對到毛利率、海外稀釋與資本支出段落；魏哲家與黃仁昭談需求、定價、獲利上限、設備漲價與消費市場的說法，依 Motley Fool 與 Investing.com 的第三方轉錄稿改寫，轉錄稿可能有誤。

三星官方全球新聞頁多次逾時未能開啟，部門數字取自引述其簡報的媒體與德文官方新聞頁的部分比對。南亞科、華邦電、日月光投控、聯發科的數字來自媒體報導法說會，多為未經會計師查核的自結數字。

SK 海力士、三星的美元換算為本刊估算，因來源匯率不一致而以區間呈現；三家記憶體廠合計的財報期間不一致，僅供量級比較。伯恩斯坦的 HBM 數字是模型估算，且經 BigGo 轉述。美光 26 項協議與 320 億美元承諾、三星長約家數與合約負債、SK 海力士半年報說法皆為二手引述，本刊未開啟原始文件。

「排擠租」「記憶體代工化」是本刊提出的分析框架，技術租與排擠租的實際比例沒有公開資料可以量化。本刊未取得台灣品牌與電子代工業者的量化影響資料，未訪談任何業者，也未做任何實測。本文不構成投資建議，亦不評價個股買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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